碎裂时间下的闪烁
这个文档我想记录一些我小时候的事,当然,很多事我早就不记得了,但很多一闪而过的画面和对许多事第一次的感觉我还能历历在目,我想趁这些记忆还在我脑海里时把他们用某种媒介记录下来。千与千寻里的钱婆婆有句台词说过:“曾经发生的事不可能忘记,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。”我想人有时候需要往内心深处走走,我想找到小时候那种第一次产生不同感受的感觉。
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呢?
卡布达,铁甲小宝
最近我预定了橘猫工业家的q版卡布达巨人和鲨鱼巨人,卡布达…铁甲小宝…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看过这部日本特摄剧。但就我而言,它像一把钥匙——忽然之间,把我带回了很久以前。
我第一次看到这部剧,是在一个绿色树叶图标的频道里,后来才知道这个频道是叫教育频道。
壹
第一段记忆我记得是我在我太太的老房子里,她老旧的方脑壳电视放在一个衣柜上面,屏幕很小还会时不时闪着雪花,房间总时非常昏暗,她的衣柜上还贴着财神还是什么的年画。她把我抱在怀里,电视里正好播到蜻蜓队长,他把四个蜻蜓形状的麦克风架成一个方阵。太太指着屏幕里的机械蜻蜓用土话逗着我说“慷慷,看呀,战斗机!”我记得我反驳说,那个是蜻蜓,不是飞机,但太太只是对着我笑。我现在回想,她应该只是想逗我开心。
贰
第二段记忆也是关于我太太的,上幼儿园的时候,那会我应该是豆豆班,班里有个同学带了一个卡布达的玩具来学校,他虽然四处炫耀,但却非常大方,几乎把卡布达借给了所有的同学玩,我也不例外。我接过他的玩具,几乎玩了一整天,我当时好像非常喜欢卡布达的手变脚的那个机关,那是把一小块塑料从几乎严丝合缝的凹槽里掰出来,翻转,变成脚底板。那种恰到好处的阻尼感我到现在还记得,甚至直到今天在拿到新玩具时仍会下意识地寻找这种感觉。我记得快放学的时候,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有些羞愧的事,我趁那个同学不注意,把卡布达揣在自己的口袋里想带回家。外面的天有点昏暗,我从班级的门里钻出来,看到是太太来接我,于是便赶紧把玩具递给她。太太看着变形到一半的卡布达,她说”搿啥物事啊,一只龙虾么“,我没有跟她解释,只是示意快点离开,免得让同学发现他玩具丢了。当然,回家以后,这事被我妈妈发现了,她把我臭骂了一顿,然后对我说拿别人的东西警察叔叔是会来找你的,而且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当时的我被这话吓坏了,那晚我好像哭的泣不成声,我妈拿着那个卡布达躲进了卫生间,许久都不开门。我急坏了,不停地敲打卫生间的门问我妈该怎么办,过了一会,我妈从里面出来,她拿着那个玩具说:“我已经跟警察叔叔打过电话了,如果你明天把这个玩具还给你同学并且跟他道歉的话,他们就不抓你。”这套话术,在今天连个三岁小孩都知道这是家长为了教育孩子编的谎话,当时的我应该只有4岁,对此深信不疑,第二天有没有给那个同学道歉?我记不得了,记忆到此为止了,但那种惶恐的感觉我至今都记得,那是一种忐忑。
叁
关于卡布达,还有第三段记忆,我妈妈有个闺蜜,我妈让我叫她“jima”,对应的她老公就叫“jijia”,(本地话里是这样讲的,不要在意这些细节)。我妈第一次带我去他们家的时候大概也是在幼儿园那会。他们家比较小,但很整洁,那是一个夜晚,他们的客厅好像没有开灯,房间里开了一根白炽灯,那灯光有点发绿,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柜子是绿的,地板是蜡黄的复合木地板,我记得他们家的柜子上摆了很多盒子,好像有一台老式电脑,那天我第一次见到jijia,他对我非常热情,好像早就从我妈那知道我什么样了,具体聊了什么,我已经忘了。只记得好像刚没见面多久,他就骑着电瓶车,带着我和他的女儿跑到我们街上的一家玩具店,那家店里琳琅满目,挂满了各式各样玩具,塑封包装,内容物展露在外的那种。他对我说:“慷慷欢喜哪个,随便挑一只”,我一眼就扫到了挂在外面的一排铁甲小宝,蝎子莱莱,蜘蛛侦探还有一个鲨鱼辣椒。我指着那个黄黄的,他居然脱口而出“蜘蛛侦探是伐,好!”说完就把那个玩具取下交给我,然后让他女儿也选了一个,她拿了一个粉粉的东西,结完账,我们就回去了。
至此我对jijia的记忆结束了,并且再也不会有了。因为在高二的时候我妈突然对我说:“你还记得你那个jijia吗,他在某天夜里没了。”,我楞了一下,脑子里浮现的第一幅画面,就是那天夜里,站在昏暗玩具店门口,那个乐呵呵,瘦瘦黑黑送我玩具的男人。我妈说,那天半夜,jima觉得他有点不对劲,一开始没当回事,可后来突然他连喘气都不喘了,120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听我妈讲这些的时候,我隐约觉得自己能体会到jima那时经历了什么,那种绝望和撕心裂肺。我妈说,那件事之后jima就像变了一个人,经常在朋友圈发想念jijia的推文,断断续续持续到了我念大学。现在她们虽然因为各自家庭的事不怎么联系了,但期间我妈一直希望jima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。
去年2024年初,那个许久不和我妈联系的jima突然给我妈发了微信又打了电话,两个人聊了许久,然后她们约着一起去看那会刚上映的《飞驰人生2》,我妈说总不能空手去,于是准备带一箱牛奶,那会我刚考完研,正好闲着,就开电瓶车载着她过去。时隔接近20年,当我再次站在他们家楼下时,对这个地方已经毫无印象,甚至一度以为他们早搬家了,但我妈却熟练地按下门铃,然后提着东西往楼上走。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他们家,房子似乎比记忆里小了一大圈,屋里有点乱糟糟的。jima的女儿房门紧闭,她说她还在睡觉。我看着她,依稀只能通过瞳距和脸部轮廓里依稀辨认出一点旧日的影子,她和我记忆力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,直到她开口,那种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才把我拉回过去。“jima好”“慷慷伐?哎呦,人哪能介大了啦”当然,其实我高中时期就已经一米8了。我注意到小时候留有印象的小房间,由于大量堆积的杂物,现在那扇推拉门已经形同虚设。那个我印象里整洁,有点绿绿的房间已经和客厅融合在了一起,这里没有一处是和以前一样的,除了房子的户型。
回去后我妈和我说,你jima和jijia以前是非常爱干净爱整洁的人,如果放在从前,他们绝不会让家变成这样,说这话的时候,我妈自己也有些恍惚,好像一时也不太认得她了。jima现在在做美容方面的生意,我妈不止一次地给我看她朋友圈的照片说:“你jima现在应该已经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了,你看她发的照片,多时髦啊。”那些照片里的 jima,总是加满滤镜和特效。我不知道镜头之外的她在想些什么。但我知道,jijia曾经是一个多么热情的男人,他们有个女儿,有个还算不错的家庭,甚至还会给一个刚见面的孩子买蜘蛛侦探。她们的小家曾经有过灯光、有过整洁、也有过未来,可这些东西却在一个夜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下子夺走了。命运的变故就是这样突如其来,它以万物为刍狗,一夜之间就能夺走你所有的东西。有时我会想,这世界是不是应该对她们宽容一点。至少,让我jima能真正走出来吧。
听到以前动画的歌,好想哭,这些旋律曾经在我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的时候抱过我,那时候我坐在那个方脑壳的大电视前,爷爷奶奶就在我身边,几个太太也都还在。我知道礼拜六可以去他们那边看电视,我甚至相信就算我突然后仰摔在地上,我的太太也会把我接住。那里的空气是如此的清爽,那里的阳光是如此的浓稠,我只要考虑下一秒做的事,不用去担心明天会怎么样,甚至都不用去理解明天的概念。我好怀念这种概念的空白,我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焦虑,我只要看有趣的动画片,然后等我妈妈来叫我上床睡觉,没有色情没有焦虑没有死亡。
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《爱,死亡,机器人》的第一季,里面有一集叫《齐马蓝》。齐马创作了无数的画作,但在他的画作中永远会有一小块青蓝色,这块蓝色随着他的创作越来越大,直到最后,他只留下一个简陋的泳池,他跳入那个泳池,拆解自己,把自己变成一个简单的清扫机器人。因为那才是他的起点,一台负责清扫蓝色泳池的机器。,他一直在寻找的,是在他产生意识前的那片蓝色,一种无意识的,宛如浸没在羊水里的感觉。现在的我被复杂的知识、焦虑、欲望和死亡的概念层层包裹,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在我的灵魂深处仍然有一个念头:跳回那个简陋却完美的泳池,回到那个等待妈妈叫我睡觉的夜晚——那种宛如浸没在羊水中般的绝对的平静。